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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,您拉这个群,是什么意思?”
唐婉柔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小心翼翼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。
她指的是那个刚刚在家庭聚餐饭桌上,由她母亲刘玉兰新建的微信群。
群名叫“唐家一心”。
郭明哲坐在她旁边,安静地吃着碗里的米饭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饭桌是那种能坐十个人的大圆桌,铺着有点年头的暗红色绒布。
上面摆着七八个菜,都是刘玉兰的“拿手好戏”,糖醋排骨油光发亮,红烧鱼还冒着热气。
但气氛有点微妙,像这屋里没散干净的油烟。
“什么意思?能有什么意思?”刘玉兰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,放到身边唐建国的碗里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就是咱们自家人,以后有个什么事,互相通个气,帮衬帮衬的地方。”
她说完,又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小儿子唐小龙。
“小龙,你也进群了没?别整天就知道打你那个游戏。”
“进了进了,烦不烦。”唐小龙头也不抬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着,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地响。
“自家人……”唐婉柔重复了一遍,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身边的郭明哲。
郭明哲感觉到了妻子的视线,也感觉到了饭桌上其他几道目光。
岳父唐建国闷头吃菜,一言不发,仿佛桌上的一切都跟他无关。
小姨子唐小雅拿着手机自拍,调整着角度,嘴里嘟囔着“这灯光不行”。
岳母刘玉兰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让郭明哲心里有点发毛。
“妈,”唐婉柔放下筷子,声音更轻了,“那……明哲他……”
“明哲怎么了?”刘玉兰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郭明哲脸上。
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看桌上的那盘青菜。
“他也是咱们家的人啊,这个群……是不是也该拉他进去?”唐婉柔鼓起勇气说完,脸有点红。
郭明哲停下了筷子。
饭桌上安静了一瞬,只有唐小龙手机里传来的“Defeat”的游戏提示音,格外刺耳。
“啧,又输了!”唐小龙骂了一句,把手机往桌上一扔,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。
刘玉兰慢条斯理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婉柔啊,不是妈说你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这个群呢,是咱们老唐家自己的群。血脉相连的,真正的自家人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郭明哲。
“明哲嘛,当然是好孩子,对你也好。但这亲戚是亲戚,家人是家人,总归还是有点区别的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郭明哲觉得嘴里的米饭忽然有点咽不下去。
区别。
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,轻轻扎在他心口上。
结婚三年了。
三年里,他工资不算高,但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唐婉柔上交大半。
三年里,逢年过节,给岳父岳母的礼物红包从来没缺过,次次都挑好的买。
三年里,小舅子唐小龙找工作、换工作、跟人要钱,哪次不是找他这个“姐夫”?
小姨子唐小雅上大学的生活费,有一半是他偷偷补贴的,就因为唐婉柔说家里给的不够,妹妹在外面别受了委屈。
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多了。
他以为,就算一开始有点生分,三年下来,石头也该捂热了。
可现在,刘玉兰用最平常的态度,最理所当然的语气,告诉他:你是亲戚,不是家人。
这里面的区别,大了去了。
唐婉柔的脸色白了白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却没发出声音。
她悄悄在桌子底下,握住了郭明哲的手。
郭明哲的手很凉。
她的手心有点潮。
“妈,您这话说的,”郭明哲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,竟然还挺平稳,甚至还带着点笑。
“我当然是外人,这肯定的。婉柔是您女儿,是唐家人,我肯定不能比。”
他给自己又盛了半碗汤,勺子碰在碗沿上,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。
“这个群既然是咱唐家自己人的地方,我进去确实不合适。没事,婉柔在就行了,有什么事她告诉我一样的。”
刘玉兰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又消失了。
“明哲到底是明事理。”她点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,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。
“也不是妈排斥你,主要是这个群吧,以后可能要说点家里头比较私密的事。你一个外姓人在里头,大家说话也不方便,是不是?”
“是,妈考虑得周到。”郭明哲笑着点头,把汤喝完了。
唐建国这时才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在赞同谁。
唐小雅拍完了照片,开始修图,随口插了一句:“姐夫你别多想啊,我妈就这脾气,啥事都分得特清。”
唐小龙已经重新开了一局游戏,头也不抬地说:“就是,一个破群而已,有啥好进的。姐夫你不如来带我上分,我卡在星耀上不去了。”
饭桌上的气氛似乎又“融洽”了起来。
大家继续吃饭,刘玉兰开始说起小区里谁家儿子出国了,谁家女儿嫁了个有钱人。
唐小雅叽叽喳喳讨论着最新款的包包。
唐建国偶尔附和两句。
唐婉柔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吃着饭,没再说话。
只有郭明哲知道,桌子底下,她握着他的手,很用力,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。
这顿饭是怎么吃完的,郭明哲有点记不清了。
他只记得自己脸上一直带着笑,该附和的时候附和,该点头的时候点头。
帮着收拾了碗筷,擦了桌子。
岳母刘玉兰还夸了他一句“勤快”。
离开岳母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老小区路灯昏暗,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。
唐婉柔一直沉默着,直到坐进郭明哲那辆开了五六年的二手国产车里,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明哲……”她转过头,看着郭明哲的侧脸,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不安。
“你别往心里去,我妈她……她就是那么个人,说话直,其实没坏心眼的。”
郭明哲发动了车子,引擎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没立刻开走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。
“一个群而已,确实没什么。妈说得对,那是你们家的事,我一个外人,掺和不合适。”
“你别这么说!”唐婉柔忽然提高了声音,带着点哭腔。
“什么外人内人的,你是我丈夫!我们是一家人!”
郭明哲转过头,看着妻子在昏暗车内光线下发红的眼眶。
他心里那点憋屈和冰凉,忽然就被这点红色烫了一下,软了下去。
“好了,别哭。”他伸手,擦了擦唐婉柔的眼角。
“我知道,我没怪妈。真的。”
他只是觉得有点累。
那种无论怎么努力,都像隔着层玻璃,怎么也融不进去的累。
唐婉柔靠过来,抱住他的胳膊,把脸贴在他肩膀上。
“明哲,你对我最好了。”
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依赖。
郭明哲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车子驶出小区,汇入夜晚城市的车流。
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从车窗外掠过,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,是一个个被称为“家”的地方。
郭明哲忽然有点恍惚。
他的家,到底在哪里?
是和唐婉柔那个只有六十平米、租来的小房子?
还是刚才那个饭菜飘香、人声喧闹,却明确将他划分在“线”外的岳母家?
他不知道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郭明哲等红灯的时候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是微信提示。
“唐家一心”群有了一条新消息。
发消息的是刘玉兰,是一张图片,拍的是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。
配文是:“老唐养的这花,今年开得真好。家运兴旺。”
下面立刻有了回复。
唐小龙:“还是老爸会养![强]”
唐小雅:“好看!老爸威武![666]”
唐婉柔的手机也响了,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。
然后,郭明哲看到她点开那个群,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
再打,再删。
最后,她发了一个“[微笑]”的表情。
郭明哲移开了视线,看向前方闪烁的红灯。
绿灯亮了。
他踩下油门。
车子继续向前开去。
晚上回到家,洗漱完毕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郭明哲靠在床头,拿着手机随便翻看着新闻。
唐婉柔敷着面膜,坐在梳妆台前拍脸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她拍脸的轻微啪啪声。
忽然,郭明哲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。
他点开微信,是几条新消息。
来自“唐家一心”群。
刘玉兰发了一段长语音。
郭明哲点开,外放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@所有人 跟大家说个事啊。下个周末,咱们家那个在省城做生意的远房表叔,就是他儿子开连锁超市那个,记得吧?他要过来这边考察市场,顺便看看咱们。我琢磨着,人家是大老板,来一趟不容易,咱们得好好招待。到时候都空出时间啊,一起在家吃个饭,我也好好露一手。婉柔,你跟明哲也说一声,让他也来。”
语音里,刘玉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。
下面立刻有了回复。
唐小龙:“OK!妈你做菜,我买酒!”
唐小雅:“表叔家的儿子是不是挺帅的?妈,我能不能带闺蜜去?[偷笑]”
唐婉柔也拿着手机,她转过头,看向郭明哲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“明哲,下周末……”
“嗯,我听到了。”郭明哲点点头,“没事,我那天应该不加班。”
唐婉柔似乎松了口气,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。
几秒钟后,郭明哲看到群里出现了唐婉柔的回复。
“好的,妈。我跟明哲说过了,他那天有空。”
郭明哲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浮了上来。
刘玉兰在语音里说“你跟明哲也说一声,让他也来”。
一个“也”字,用得真是巧妙。
仿佛他是那个需要被额外通知、额外批准的、附加的、可有可无的参与者。
而唐婉柔的回复,也很符合这个定位——“我跟明哲说过了”。
他不是直接在群里被通知的当事人。
他是被“告知”的。
这时,刘玉兰又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。
“行,那就这么定了。对了,到时候都注意着点,穿戴整齐些,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没规矩。尤其是小龙,把你那头发弄弄,别整得跟个小流氓似的。”
唐小龙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。
唐小雅发了一串“哈哈哈哈哈”。
唐婉柔也回了个“知道啦妈”。
群里气氛似乎挺轻松愉快。
郭明哲看着那一条条飞快刷上去的消息,忽然觉得有点无聊。
他退出群聊界面,准备关掉手机睡觉。
就在手指即将碰到锁屏键的前一秒。
屏幕上方,忽然弹出一条新的系统提示。
“你已被群主‘刘玉兰’移出群聊‘唐家一心’。”
郭明哲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。
卧室里的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。
梳妆台前,唐婉柔拍脸的声音也停了。
她转过头,看着郭明哲,面膜下的眼睛睁得很大。
“明哲,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声音有点迟疑。
郭明哲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冰冷的系统提示。
白色的背景,黑色的小字。
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“你已被群主‘刘玉兰’移出群聊‘唐家一心’。”
没有原因。
没有解释。
甚至没有提前打一声招呼。
就在一分钟前,这个群里还在讨论着下周的家庭聚会,刘玉兰还在吩咐他要“注意穿戴整齐”。
一分钟后的现在,他就被踢了出来。
像一个不受欢迎的、被识破的、潜伏在内部的异类,被干净利落地清理了出去。
理由呢?
郭明哲脑子里闪过饭桌上刘玉兰的话。
“这个群呢,是咱们老唐家自己的群。血脉相连的,真正的自家人。”
“你一个外姓人在里头,大家说话也不方便。”
原来,不光是“进群”不合适。
连暂时待在里面,等聚会结束了再踢,都不行。
原来,哪怕只是作为一个“被通知的对象”待在群里,也是不配的。
必须立刻清除。
必须划清界限。
郭明哲觉得胸口有点闷,像堵了一团湿棉花,透不过气来。
他想笑,嘴角却扯不动。
“明哲?”唐婉柔又叫了他一声,站起身,走到床边。
她看到了郭明哲手机屏幕上的
“我跟你说,我哥们儿搞了个内部消息,绝对靠谱!”唐小龙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有个短期高回报的投资项目,稳赚不赔!哥们儿我准备投一笔,翻个倍不成问题!”
郭明哲脚步没停,声音没什么波澜:“哦,那挺好。你钱够吗?”
“咳,这不就说到点子上了嘛!”唐小龙干笑两声,“手头是有点紧,这么好的机会,错过了太可惜!姐夫,你那儿……能不能周转点?不多,就三万!下个月,不,半个月!连本带利还你!”
半个月?
三万?
连本带利?
郭明哲几乎要冷笑出声。
唐小龙上次跟他“借”的五千,说是应急,已经过去快一年了,提都没提过一个“还”字。
上上次,说是看中一个什么限量版球鞋,差两千,郭明哲给了。
再上上次,请朋友吃饭没钱买单,差一千五,郭明哲也给了。
每一次,唐小龙都信誓旦旦,说发了工资、拿了零花钱就还。
每一次,都石沉大海。
而刘玉兰对此的说法是:“你是当姐夫的,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?一家人还算那么清?小龙还小,不懂事,你多担待。”
好像他郭明哲就是个取款机,还是个不需要密码、不需要偿还的取款机。
“小龙,”郭明哲走到地铁站口,停了下来,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,“我最近手头也紧。你姐知道的,我们正准备攒钱,看看能不能凑个房子首付。”
“哎呀,首付着什么急啊!租房不也挺好?”唐小龙不以为然,“姐夫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错过这村没这店了!你就帮帮我呗,等我赚了钱,给你包个大红包!”
郭明哲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,唐小龙的语气变得有点不耐烦,还掺杂着旁边人的催促声和音乐声。
“姐夫,行不行你给句痛快话!我这还等着跟人签意向呢!你就忍心看你小舅子错过发财的机会?”
“我真没钱。”郭明哲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点疲惫,“工资刚还了信用卡,剩下的都交给你姐了。你要不……问问妈?”
“问我妈?我妈哪有钱!”唐小龙脱口而出,随即可能意识到说漏了嘴,赶紧补救,“不是,我妈那点退休金,够干什么的……算了算了,不借拉倒!真没劲!”
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。
忙音嘟嘟地响着。
郭明哲放下手机,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他走进地铁站,挤上拥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车厢。
周围是陌生的、疲惫的面孔。
空气浑浊,弥漫着各种味道。
郭明哲抓着扶手,身体随着车厢晃动。
唐小龙最后那句“真没劲”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他心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不疼。
但就是存在。
周末很快到了。
郭明哲按照刘玉兰的要求,提前请了半天假,和唐婉柔一起去了岳母家。
他带上了那盒所剩不多的云南茶叶,还按照唐婉柔的“提醒”,在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一个昂贵的进口水果礼盒。
敲开门,是唐小雅。
她穿着居家服,头发随意扎着,看到郭明哲手里提的东西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呀,姐夫来啦!还带东西了,太客气了吧!”她接过水果礼盒,转头朝屋里喊,“妈!姐和姐夫来了!”
刘玉兰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她目光在郭明哲脸上扫过,又落在他手里的茶叶盒上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来了?快进来坐。明哲就是懂礼数,还特意带了茶叶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,但郭明哲听出了另一层意思。
带了,是“懂礼数”。
不带,就是“不懂事”。
“妈,我来帮您吧。”唐婉柔脱了外套,挽起袖子就要进厨房。
“不用不用,你陪你爸说说话,小龙在屋里打游戏呢,小雅,去把你哥叫出来,一点眼力见没有,客人来了都不知道招呼。”刘玉兰指挥着,又转身回了厨房。
唐婉柔有些尴尬地看了郭明哲一眼。
郭明哲对她摇摇头,示意自己没事。
他走到客厅,唐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手里捧着个保温杯。
“爸。”郭明哲叫了一声。
“嗯,来了?坐。”唐建国眼皮抬了抬,算是打过招呼,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抗日神剧上。
郭明哲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唐小雅把水果放好,凑到唐建国身边坐下,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,外放的声音很大。
唐婉柔去厨房倒了杯水,放到郭明哲面前的茶几上。
“你坐会儿,我去看看小龙。”她小声说,然后走向唐小龙的房间。
很快,里面传来唐婉柔的声音和唐小龙不耐烦的回应。
“来了来了!催什么催!这局马上打完!”
又过了几分钟,唐小龙才趿拉着拖鞋,揉着头发走出来,看到郭明哲,也只是随意点了下头,就一屁股瘫在长沙发上,掏出手机继续玩。
客厅里充斥着电视里枪炮声、唐小雅手机短视频的魔性笑声,以及唐小龙游戏击杀的音效。
没有人说话。
郭明哲安静地坐着,喝着那杯白开水。
仿佛他不是来做客的家人,而是一个误入此地的、无关紧要的访客。
过了一会儿,刘玉兰端着两盘凉菜出来,招呼摆桌子。
唐婉柔和唐小雅赶紧起身帮忙。
唐建国也慢悠悠地关掉电视,挪到餐桌主位坐下。
唐小龙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,坐到了唐建国旁边。
菜一道道上来,很丰盛。
刘玉兰的厨艺确实不错,色香味俱全。
“来,都动筷子,别客气。”刘玉兰作为女主人,率先拿起了筷子,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唐建国碗里,“老唐,尝尝这个,你最爱吃的。”
接着,她又给唐小龙夹了块排骨,给唐小雅夹了只虾。
“婉柔,你自己夹啊。明哲,你也吃,就跟自己家一样,别拘着。”
郭明哲道了谢,拿起筷子。
饭桌上的话题,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唐小龙和唐小雅展开。
唐小龙抱怨现在工作不好找,看中的岗位都要求太高。
刘玉兰立刻说,让他别急,慢慢来,家里又不指望他赚大钱。
唐小雅说起学校里有男生追她,但她嫌对方不够帅。
刘玉兰笑着说,我女儿这么漂亮,当然要挑个最好的。
唐婉柔偶尔插一两句话,问唐小龙最近在干什么,劝唐小雅学业为重。
唐建国大部分时间在默默吃饭,偶尔点评一下菜的味道。
没有人问起郭明哲的工作。
没有人关心郭明哲最近怎么样。
甚至连他带来的茶叶,除了最开始那句“懂礼数”,再没有被提及。
好像他坐在这里,只是一个背景,一个负责陪衬和吃饭的摆设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刘玉兰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郭明哲身上。
“明哲啊,”她开口,语气和蔼。
郭明哲放下筷子:“妈,您说。”
“最近工作怎么样?还顺利吧?”
“还行,老样子。”郭明哲回答。
“嗯,稳定就好。年轻人,稳当点比什么都强。”刘玉兰点点头,话锋一转,“不过啊,这光是稳定也不行,还是得想办法多挣点。你看现在这物价,什么都贵。婉柔跟着你,虽说没受什么大苦,但女人嘛,总归是想过好日子的。”
唐婉柔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,小声说:“妈,我们现在挺好的……”
“好什么好?”刘玉兰瞥了她一眼,“租着个六十平的小房子,离你上班地方还远,每天挤地铁不累啊?你看看你王阿姨家的女儿,嫁的那个老公,人家结婚前就全款买了房,一百二十平,市中心!那才叫过日子!”
唐婉柔不说话了,低下头,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米饭。
郭明哲觉得嘴里的饭菜有点发苦。
他知道刘玉兰一直看不上他,嫌他家里条件一般,嫌他工作普通,嫌他买不起房。
但像这样,在饭桌上,当着全家人的面,直截了当地比较,还是第一次。
或者说,以前也有,但没这么明显,没这么刺耳。
“妈,房子的事,我和婉柔在努力。”郭明哲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首付还差点,我们再攒攒。”
“攒?那得攒到什么时候去?”刘玉兰不以为然地摇摇头,“靠你们那点死工资,攒到猴年马月。要我说,还是得想想别的路子。”
她看向郭明哲,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和期待。
“明哲,我听说你们公司,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投资的机会?或者,你有没有认识什么做生意的朋友?有好的门路,带带小龙。你们姐夫小舅子一起,劲往一处使,早点把房子买了,也让我和你爸省省心。”
原来在这里等着。
郭明哲心里那点苦涩,慢慢变成了冰凉的嘲讽。
关心他的工作是假。
想让他“带带”唐小龙,或者说,想让他出钱出力给唐小龙“找门路”才是真。
“妈,我们就是普通公司,没什么内部机会。”郭明哲扯了扯嘴角,“我认识的朋友,也都是一般的上班族,没什么做生意的。”
刘玉兰脸上那点笑容淡了些。
“是吗?那可惜了。”她语气淡了下去,重新拿起筷子,给唐建国夹菜,“老唐,多吃点这个鱼,刺少。”
饭桌上的气氛,微妙地冷了一点。
唐小龙不满地撇了撇嘴,嘟囔了一句:“我就说指望不上吧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突然安静的饭桌上,清晰可闻。
唐婉柔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郭明哲握着筷子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忽然觉得,这顿饭,像一场针对他的、无声的凌迟。
每一道看似家常的关怀,背后都藏着算计的刀锋。
而他,被绑在这里,不能反抗,不能喊痛,甚至还要挤出笑容,感谢这“关怀”。
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,唐婉柔和唐小雅起身收拾碗筷,郭明哲也站起来想帮忙。
“哎,明哲,你坐着,让她们姐妹弄就行。”刘玉兰叫住他,指了指沙发,“你去陪你爸喝会儿茶,聊聊天。茶叶你不是带来了吗?泡上,让你表叔也尝尝。”
郭明哲看向唐建国。
唐建国已经又坐回沙发上看电视了,对他的目光毫无反应。
郭明哲去拿了茶叶,泡了一壶茶,端到客厅。
他给唐建国倒了一杯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唐建国端起茶杯,吹了吹,抿了一口,咂咂嘴。
“嗯,这茶还行。”
然后就没了下文。
眼睛又盯回了电视屏幕。
郭明哲坐在一旁,默默地喝着茶。
茶是好的。
但喝在嘴里,只剩下满口苦涩。
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,夹杂着唐婉柔姐妹和刘玉兰低声的说话声。
客厅里,只有电视里夸张的台词和唐建国偶尔的咳嗽声。
唐小龙早就又钻回了自己房间,关门打游戏去了。
郭明哲像一件被遗忘的家具,摆放在这个热闹又疏离的空间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铃响了。
刘玉兰在围裙上擦着手,快步从厨房出来,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。
“来了来了!准是表叔他们到了!”
她打开门,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看起来和唐小雅差不多大的年轻人。
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polo衫,微微发福,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。
女人珠光宝气,拎着个名牌包。
年轻人一身潮牌,戴着耳机,表情有点酷酷的。
“哎呀!表叔,表婶,快请进!小杰也来了,长这么帅了!”刘玉兰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,透着十二分的热情。
“玉兰,好久不见啊!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!”表婶笑着走进来,目光在屋里扫视。
“叔叔,阿姨。”唐婉柔也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乖巧地打招呼。
唐建国终于关掉了电视,站起身,脸上挤出笑容迎上去。
唐小龙被唐小雅从房间里拖了出来,头发还有些乱,不太情愿地叫了人。
郭明哲也站起身,跟着叫了声“表叔,表婶”。
表叔的目光在郭明哲脸上停留了一瞬,带着点审视,随即笑着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刘玉兰忙着招呼客人坐下,指挥唐婉柔去拿新的水果,让小雅去泡更好的茶。
“哎呀,这就是婉柔吧?出落得越来越水灵了!”表婶拉着唐婉柔的手,上下打量着,又看向郭明哲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哦,这是婉柔的爱人,郭明哲。”刘玉兰介绍道,语气平常。
“表婶好。”郭明哲微微欠身。
“哦,好,好。”表婶笑了笑,目光很快就移开了,又落到唐小龙身上,“这是小龙?都这么大了!工作了吧?”
“还没呢,正找着。”刘玉兰抢着回答,叹了口气,“现在这工作不好找,高不成低不就的,愁死人了。表叔,您见识广,门路多,有机会可得提携提携我们小龙啊!”
表叔靠在沙发上,接过唐小雅递过来的茶,笑了笑。
“年轻人,多锻炼锻炼是好事。工作嘛,慢慢找,不急。”
话题很快就围绕表叔家的超市生意展开。
表叔侃侃而谈,说着今年的行情,拓展的计划,遇到的趣事。
刘玉兰和唐建国听得一脸认真,不时附和赞叹。
表婶则拉着唐婉柔和唐小雅,说着女人间的话题,化妆品,衣服,包包。
唐小龙一开始还听着,后来就有点心不在焉,偷偷摸出手机玩。
郭明哲坐在最边上的位置,安静地听着,偶尔在目光扫过来时,露出得体的微笑。
他像个局外人,看着眼前这幕亲戚间看似热络、实则充斥着各种微妙比较和试探的戏码。
“明哲是吧?”表叔忽然看向他,问道,“在哪高就啊?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郭明哲身上。
刘玉兰的眼神里带着点催促,示意他好好回答。
“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,普通职员。”郭明哲回答。
“哦,财务,不错,稳定。”表叔点点头,语气听不出什么,“一个月能拿多少?”
这个问题有点直接,甚至有些失礼。
饭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刘玉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唐婉柔有些紧张地看着郭明哲。
郭明哲面色不变,报了一个税后中等偏下的数字。
表叔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但那微微扬起的眉梢和一闪而过的神色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了然、轻视和一丝优越感的表情。
仿佛在说:哦,原来就这么点。
表婶笑着打圆场:“稳定好,稳定最重要。不像我们家老唐,做生意起起落落的,操心!”
“是啊是啊,明哲这孩子,踏实!”刘玉兰赶紧接话,但语气怎么听都有点干巴巴的。
话题又被表叔引回到了自己的生意上,说起最近看中的一个新项目,投资回报率很高。
刘玉兰和唐建国听得眼睛发亮,连连追问细节。
唐小龙也放下了手机,凑过来听。
“表叔,这项目真那么赚钱?您看我能投点不?”唐小龙跃跃欲试。
“你?”表叔看了他一眼,笑道,“你小子,本钱有吗?这项目门槛不低。”
“我……”唐小龙语塞,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郭明哲,又飞快移开。
刘玉兰立刻说:“小龙还小,哪有什么本钱。不过表叔,要是真有那么好,咱们亲戚间能不能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表叔打着哈哈:“再说,再说,这事得从长计议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,郭明哲更像一个透明人。
表叔一家显然对他这个“普通小职员”失去了兴趣,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刘玉兰、唐建国和唐小龙身上,讨论着那些听起来“前景广阔”的投资和生意。
唐婉柔偶尔会被表婶问及,也多是关于生孩子、照顾家庭之类的话题。
郭明哲只是沉默地坐着,喝着已经凉透的茶。
直到表叔一家起身告辞,刘玉兰一家热情地将他们送到门口,约定下次再聚。
关上门,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刚才的热闹和恭维,像潮水一样退去,只剩下满地无形的狼藉。
刘玉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隐隐的不快。
她走回客厅,看了一眼还坐在那里的郭明哲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婉柔,小雅,把桌子收拾了。”
“明哲,你也累了一天了,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她对着郭明哲说道,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、带着距离感的腔调。
“妈,我帮婉柔收拾完再走吧。”郭明哲站起身。
“不用,这点活她们姐妹俩一会儿就弄完了。”刘玉兰摆摆手,“你明天还上班,别耽误了。”
这是客气,也是逐客令。
郭明哲听懂了。
他点点头:“好,那爸,妈,我们先回去了。”
唐建国“嗯”了一声,已经又打开了电视。
刘玉兰挥挥手,算是回应。
唐婉柔解下围裙,拿起外套和包,快步走到郭明哲身边,小声说:“我们走吧。”
她的脸上带着歉意和不安。
郭明哲没说什么,和她一起换鞋,出门。
电梯下行。
狭小的空间里,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声响。
“明哲……”唐婉柔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今天……我妈她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郭明哲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,打断了她。
“表叔他们就是那样的人,说话比较直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唐婉柔试图解释。
“嗯。”
“我妈她……她也是为咱们好,希望咱们能多挣点钱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小龙他……他就是随口一说,你别介意……”
“嗯。”
无论唐婉柔说什么,郭明哲都只回一个“嗯”字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表情也很平静。
但唐婉柔就是觉得,有一种冰冷的、让她心慌的东西,隔在他们之间。
她伸出手,想去拉郭明哲的手。
郭明哲恰好抬手去按电梯的开门键。
她的手落空了。
电梯门打开,郭明哲率先走了出去。
夜风很凉。
吹在脸上,让人清醒,也让人更冷。
回去的路上,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回到家,洗漱,上床。
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。
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黑暗中,郭明哲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。
身旁,唐婉柔的呼吸声很轻,但他知道她也没睡着。
“明哲,”唐婉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着犹豫,“我们……我们要个孩子吧。”
郭明哲没动。
“妈今天私下跟我说,趁年轻,早点要孩子,她还能帮着带带。有了孩子,家就更像个家了。你说呢?”
家?
郭明哲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字。
有了孩子,这个“家”,就会更像“家”吗?
还是说,有了孩子,他郭明哲这个“外人”,就能变成“内人”?
他不知道。
他只觉得累。
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冰冷的疲惫。
“睡吧。”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唐婉柔,“不早了。”
唐婉柔在他身后,轻轻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。
寂静重新笼罩下来。
像一块沉重的黑布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第二天是周一。
郭明哲像往常一样上班,忙碌。
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。
除了那个已经消失的“唐家一心”群,除了岳母一家偶尔打来的、带着各种要求的电话,除了唐婉柔越来越频繁的、关于“家里”如何如何的唠叨。
日子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死水。
直到周四的晚上。
郭明哲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到家,身心俱疲。
唐婉柔已经吃过饭了,给他留了菜,在厨房热着。
郭明哲没什么胃口,随便扒拉了两口,就准备洗澡休息。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
是刘玉兰。
郭明哲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心头莫名一紧。
他走到阳台,接通了电话。
“喂,妈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的却不是刘玉兰的声音,而是一个带着哭腔、惊慌失措的女声——
是唐婉柔的母亲刘玉兰,但声音完全变了调,尖锐,颤抖,充满了恐惧。
“明哲!明哲你快来啊!你爸……你爸他出事了!”
郭明哲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妈,您别急,慢慢说,爸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爸……你爸他突然胸口疼,喘不上气,脸都白了!”刘玉兰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,背景音很嘈杂,似乎是在外面,“我们叫了急救车,现在在去市二院的路上!医生说……医生说是心梗!很危险!明哲,你快来啊!带钱!多带点钱!医院要交押金,要好多钱!”
心梗?
郭明哲脑子嗡了一声。
虽然对这个岳父感情复杂,但听到是这种要命的急病,心还是瞬间揪紧了。
“妈,您别慌,我马上过去!婉柔知道吗?”
“我给她打电话了,打不通!可能在洗澡!你先别管她了,你快来!带钱!一定要带钱啊!”刘玉兰几乎是哭喊着。
“好,好,我马上来!妈您稳住,跟着医生,我尽快到!”
挂断电话,郭明哲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冲回客厅,唐婉柔正从浴室出来,擦着头发。
“明哲,谁的电话?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唐婉柔疑惑地问。
“爸出事了,心梗,送市二院了!妈让我们马上过去,带钱!”郭明哲语速飞快,一边说一边冲进卧室,翻找银行卡和现金。
“什么?!”唐婉柔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,脸色瞬间惨白,“心梗?怎么会……爸他平时身体不是还行吗?”
“不知道!别问了,快换衣服,拿上医保卡和所有的钱,走!”
两人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,拿上钱包、银行卡和家里留的几千块现金,急匆匆下楼。
开车去医院的路上,唐婉柔一直在发抖,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怎么办……明哲,我爸他会不会有事……怎么会突然心梗呢……他上个月体检还好好的……”
“别自己吓自己,现在医疗技术发达,心梗送医及时,很多都能救回来。”郭明哲握着方向盘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,其实他自己的心也跳得厉害。
他飞快地思考着。
唐建国有高血压,他是知道的,但一直吃药控制,没听说心脏有大问题。
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?
而且,刘玉兰在电话里,那种惊慌不像是装的。
但为什么……她反复强调的,是“带钱”?
“妈说,要带多少钱?”唐婉柔抽噎着问。
“没说具体数,只说多带点,要交押金。”郭明哲顿了顿,“我卡里还有我们攒的……八万块左右。是准备……”
是准备凑房子首付的。
是他们俩省吃俭用,一点点存下来的“希望”。
唐婉柔也沉默了。
她知道那笔钱意味着什么。
好一会儿,她才哑着声音说:“先救人要紧……钱……钱以后还能再赚。”
郭明哲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车子一路疾驰,闯了两个红灯,他也顾不上了。
赶到市二院急诊科,里面一片忙乱。
到处是病人、家属、医护人员匆忙的身影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。
郭明哲和唐婉柔焦急地四处张望,终于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看到了刘玉兰。
她瘫坐在塑料椅子上,头发凌乱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。
唐小龙和唐小雅也在,两人都一副惊慌失措、六神无主的样子。
“妈!”唐婉柔冲过去,抓住刘玉兰的手,“爸怎么样了?进去多久了?”
刘玉兰看到女儿,眼泪又涌了出来,抓住唐婉柔的手,像是抓住救命稻草。
“婉柔!你可来了!你爸……你爸他还在里面抢救……医生下了病危通知……说很危险……让我们做好准备……”她泣不成声。
唐婉柔腿一软,差点站不住,被郭明哲扶住。
“妈,医生具体怎么说?病因确定了吗?现在在用什么治疗方案?”郭明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问出关键问题。
刘玉兰只是哭,摇头,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唐小龙烦躁地抓了把头发:“医生就说心梗,很严重,要马上手术,让赶紧交钱!问那么多有什么用!”
郭明哲看向抢救室紧闭的门,上面的红灯亮得刺眼。
“钱的事别担心,我带了。”郭明哲沉声道,“我去缴费处。妈,爸的医保卡带了吗?”
“带……带了……”刘玉兰从随身包里摸出一个卡包,手抖得厉害,半天抽不出卡。
郭明哲接过来,找到医保卡,又问了唐建国的身份证号。
“婉柔,你陪着妈。小龙,小雅,你们在这儿等着,有任何消息马上打电话给我。”
他安排完,拿着卡和钱包,快步走向缴费处。
缴费窗口排着队。
郭明哲心急如焚,却也只能耐着性子等。
轮到他时,他把医保卡和银行卡递进去。
“唐建国,心梗,刚送来的,抢救室,交押金。”
里面的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,报出一个数字。
“先交五万,多退少补。”
五万。
郭明哲眼皮跳了跳。
他没犹豫,输入密码,刷卡。
机器吐出长长的缴费单据。
他拿着单子,又跑回抢救室门口。
“交了吗?交了吗?”刘玉兰立刻扑过来问。
“交了,五万。”郭明哲把单据递给她看。
刘玉兰看了一眼,没接,只是喃喃道:“交了就好,交了就好……医生就能好好救了……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秒都无比漫长。
抢救室的门偶尔打开,有医护人员匆匆进出,每次门开,外面等候的家属都会紧张地站起来,看到不是自己的亲人,又失望地坐下。
唐婉柔紧紧握着刘玉兰的手,两人都在默默流泪。
唐小龙蹲在墙角,低着头。
唐小雅不停地刷着手机,但眼神涣散,显然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郭明哲靠墙站着,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,越来越紧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。
是担心唐建国的病情?
还是别的?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两个小时。
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,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,摘下口罩。
“唐建国的家属?”
“在!在!医生,我是他爱人!我丈夫怎么样?”刘玉兰几乎是扑了过去。
唐婉柔他们也立刻围了上去。
医生表情严肃,但语气还算平稳。
“病人是急性下壁心肌梗死,情况比较危险,但送医还算及时。我们已经进行了急诊介入手术,在堵塞的血管里放了支架,目前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了。”
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刘玉兰腿一软,要不是唐婉柔扶着,差点坐到地上。
“谢谢医生!谢谢医生!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!”她哭着道谢。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医生抬手制止,“手术是成功了,但术后24小时是危险期,需要进CCU密切监护。另外,这次心梗对他心脏功能损伤不小,以后需要长期服药,定期复查,生活方式也要彻底改变,绝对不能再劳累,不能激动,烟酒必须戒掉。”
“是是是,我们一定注意!一定注意!”刘玉兰连声答应。
“还有费用问题。”医生看了一眼手里的单据,“这次手术和后续监护治疗费用不低,你们预存的五万可能不太够,家属最好再去补交一些,以免影响后续用药和治疗。”
“还要交多少?”郭明哲问。
“至少再准备三万到五万吧,看具体恢复情况。”医生说完,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,就转身离开了。
刘玉兰脸上的放松瞬间又变成了愁苦。
“还要三五万……这……这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她看向郭明哲,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哀求。
“明哲……妈知道,这钱不该找你……可是,可是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了啊!你爸这一病,往后花钱的地方更多……妈求求你,你再帮帮忙,救救你爸……他不能有事啊……”
唐婉柔也红着眼睛看向郭明哲,嘴唇翕动,却没说出话。
唐小龙和唐小雅也看了过来,眼神复杂。
郭明哲看着眼前岳母的泪眼,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眶,看着小舅子小姨子沉默的脸。
他能说什么?
他能拒绝吗?
“妈,您别急。”郭明哲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干涩而平稳,“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爸的病要紧。”
刘玉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这次带着感激。
“明哲……好孩子……妈就知道,你是个靠得住的好孩子……妈替你爸谢谢你了!”
唐婉柔也靠过来,紧紧抱住郭明哲的胳膊,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无声地哭泣。
郭明哲拍了拍她的背,心里那点疑惑和不安,在巨大的现实压力和人命关天的紧迫感面前,暂时被压了下去。
他转身,又去了缴费处。
把卡里剩下的三万块,全部交了进去。
看着缴费成功的提示,看着再次变得空荡荡的银行卡余额短信。
郭明哲站在原地,愣了好几秒。
八万。
他和唐婉柔省吃俭用,筹划着未来小家的八万块。
就这么没了。
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土地,瞬间消失不见。
没有声响,没有痕迹。
只留下一个更深的、名为“现实”的坑洞。
他走回抢救室外时,唐建国已经被转入了心脏重症监护室(CCU),家属暂时不能进去探视,只能通过外面的监控屏幕看。
刘玉兰扒在CCU的玻璃门外,眼巴巴地往里看,虽然什么也看不到。
唐婉柔陪在她身边,小声安慰着。
唐小龙和唐小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唐小龙在打电话,语气烦躁,好像在跟朋友抱怨什么。
唐小雅则低着头,疯狂地发着微信。
看到郭明哲回来,刘玉兰立刻转身抓住他的手。
“明哲,交了吗?”
“交了,三万。”郭明哲把单据给她。
刘玉兰看也没看,只是连声道:“交了就好,交了就好……这下你爸有救了……有救了……”
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整个人都有些虚脱,靠着唐婉柔,慢慢滑坐到椅子上。
“妈,您累了一天了,先回去休息吧。我在这儿守着。”唐婉柔说。
“不,我不走,我就在这儿守着你爸。”刘玉兰摇头,态度坚决。
“那我陪您。”唐婉柔说。
郭明哲看了看时间,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
“妈,婉柔,你们在这儿守着也行,但总得有人回去拿点换洗衣服和必需品。这样,我先送小龙和小雅回去,顺便收拾点东西带过来。”郭明哲提议。
刘玉兰这才点点头:“也好……明哲,辛苦你了。”
“没事,应该的。”
郭明哲开车,先送唐小龙和唐小雅回岳母家。
一路上,唐小龙一直在抱怨,说医院晦气,味道难闻,耽误他明天跟朋友约好的事。
唐小雅则一直对着手机屏幕打字,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,完全不像父亲刚脱离生命危险的样子。
郭明哲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,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升腾起来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到了岳母家楼下,唐小龙和唐小雅下了车,头也不回地进了楼栋。
郭明哲停好车,也上了楼。
岳母家一片狼藉,显然晚上出门时很匆忙。
郭明哲走进主卧,想找几件唐建国的换洗衣物。
打开衣柜,里面整整齐齐。
他的目光扫过,忽然在衣柜角落,看到一个熟悉的深蓝色绒布盒子。
那是他去年送给唐建国的生日礼物,一块不算很贵,但质量还不错的国产手表。
唐建国当时接过去,随手放在一边,说了句“浪费钱”,就再也没见他戴过。
郭明哲当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但也没多想。
现在,这块未拆封的手表,静静地躺在衣柜角落,上面落了一层薄灰。
旁边,还放着几个保健品盒子,都是郭明哲和唐婉柔逢年过节买来的。
有些连包装都没拆。
郭明哲的心,一点点往下沉。
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找了几件看起来舒适柔软的衣服,又拿了些洗漱用品,打包好。
经过客厅时,他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药瓶。
是硝苯地平,很常见的降压药。
药瓶是开的,里面还剩小半瓶。
郭明哲拿起药瓶看了看生产日期,是最近的。
他想起刘玉兰在电话里哭喊的“突然胸口疼,喘不上气”。
高血压控制不好,确实是心梗的重要诱因。
难道是自己多心了?
他放下药瓶,提着包离开了岳母家。
回到医院,刘玉兰和唐婉柔还守在CCU外面。
他把东西交给她们,又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些面包和牛奶。
“妈,婉柔,你们多少吃点东西,不然身体撑不住。”
刘玉兰摇摇头,吃不下。
唐婉柔接过牛奶,喝了一小口,就放下了。
“明哲,你也累坏了,回去休息吧,明天还上班。”唐婉柔看着郭明哲眼下的青黑,心疼地说。
“我没事,我在这儿陪着你们。”
“让你回去就回去!”刘玉兰忽然开口,语气有些生硬,“你明天还得上班挣钱,都守在这里有什么用?这里有我和婉柔就行了!”
郭明哲愣了一下。
唐婉柔也愣了,拉了拉刘玉兰的衣袖:“妈……”
刘玉兰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,放缓了声音:“明哲,妈是心疼你。今天多亏了你,又出力又出钱。你爸这边情况暂时稳定了,你回去好好睡一觉,明天安心上班。钱……钱的事,妈以后再想办法还你。”
“妈,您说这话就见外了,给爸治病是应该的。”郭明哲说,“那我先回去,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又叮嘱了唐婉柔几句,让她注意休息,这才离开医院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,城市已经沉睡。
街道空旷,路灯昏暗。
郭明哲握着方向盘,感觉身心俱疲。
八万块没了。
房子首付的梦,碎了。
但比起这个,更让他心里发堵的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岳父的病,来得太蹊跷。
岳母的反应,前期惊慌失措,后期……尤其是在他交完钱之后,那种微妙的变化。
还有唐小龙和唐小雅事不关己的态度。
一切都透着一股怪异。
但他没有证据。
也许,真的是他想多了?
也许,这只是人在极度压力和疲惫下的胡思乱想?
他甩甩头,不再去想。
回到家,冰冷的,空荡荡的家。
郭明哲洗了个澡,倒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他拿出手机,看着空荡荡的银行卡余额提醒。
那是他和唐婉柔共同的账户。
里面的数字,曾经代表着希望。
现在,归零了。
他想起唐婉柔说“钱以后还能再赚”时,那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真的……还能再赚吗?
以他现在的工作,以他们现在的开销,要再攒够八万,需要多久?
而岳父后续的治疗、康复、长期服药,还需要多少钱?
岳母那句“以后再想办法还你”,又有多少可信度?
郭明哲不敢深想。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觉。
第二天,郭明哲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。
一整天都心神不宁,工作效率极低。
中午休息时,他给唐婉柔发了条微信,问她爸的情况。
唐婉柔很快回复,说情况稳定,已经从CCU转到了普通病房的单人间,医生说是最好的那种,利于静养。
还发了一张照片,是唐建国躺在病床上,闭着眼睛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看起来还算平静。手背上打着点滴。
刘玉兰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
画面看起来很温馨,很感人。
郭明哲看着照片,心里稍安。
也许,真的是自己多虑了。
他回复:“稳定就好。钱不够了跟我说。你也注意休息。”
唐婉柔回了一个“嗯”和拥抱的表情。
下午,郭明哲正在处理一份报表,手机又震了。
是刘玉兰发来的微信消息。
很长的一段语音。
郭明哲点开,把听筒放在耳边。
刘玉兰的声音传来,听起来比昨天平静了许多,但依然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愁苦。
“明哲啊,在上班吧?妈没打扰你吧热那亚预测比分?”
“你爸这边情况是稳定了,但医生说了,这次损伤不小,以后得用最好的药养护,那个进口的药,医保报销不了多少,一个月就得大几千。”
“还有这单人病房,一天就好几百,但为了你爸能好好恢复,这钱不能省。”
“妈知道,昨天那八万,是你们小两口所有的积蓄了。妈这心里……真是过意不去。”
“但妈实在是没办法了……你爸这病,就是个无底洞啊……”
“刚才医院又来催缴费了,说之前交的八万,扣除手术和这两天ICU的费用,已经没剩多少了。让尽快再补交一些,不然有些药就开不出来了。”
“明哲……妈知道不该再开这个口……可是……可是妈总不能看着你爸断药啊……”
“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……帮妈凑点?三万,不,两万也行!先应应急!”
“妈求你了……”
语音到这里结束。
最后那一声带着哭腔的“妈求你了”,像一把小锤子,轻轻敲在郭明哲的心上。
不重,但闷闷地疼。
他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又来了。
他就知道。
八万,只是一个开始。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回复道:“妈,您别急,我想想办法。晚上我过去看爸,我们再说。”
刘玉兰几乎是秒回:“好,好,明哲,妈等你。你爸刚才还念叨你呢,说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郭明哲看着这条消息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苦笑。
念叨他?
是念叨他的钱吧。
下班后,郭明哲先去银行,用信用卡透支取现了两万块。
这是他短时间内能筹到的极限了。
然后他买了点水果和营养品,去了医院。
唐建国住的是心内科的单人病房,条件确实不错,安静,干净。
他进去的时候,唐建国正半靠在床上,眼睛看着电视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。
刘玉兰坐在旁边削苹果。
唐婉柔不在。
“爸,妈。”郭明哲叫了一声,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明哲来了?”刘玉兰立刻站起来,脸上露出笑容,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憔悴和讨好,“快坐,快坐。你说你来就来,还买什么东西,乱花钱。”
“一点心意。”郭明哲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向唐建国,“爸,感觉怎么样?好点没?”
唐建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声音有点沙哑:“好多了……多亏了你。”
这句话说得有点含糊,但郭明哲听清了。
他心里动了动。
“您好好养病,别的不用操心。”郭明哲说。
“唉,怎么能不操心。”刘玉兰接过话头,又开始抹眼泪,“这病一来,钱像流水一样花……明哲,妈知道难为你了,可是……”
“妈,钱我带了一些。”郭明哲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两万现金,“先应应急。”
刘玉兰接过信封,捏了捏厚度,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,眼泪又出来了,这次像是喜极而泣。
“明哲……妈……妈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……你真是我们家的救星啊!”
“妈,您别这么说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郭明哲语气平静,“婉柔呢?”
“她回去做饭了,一会儿就送来。”刘玉兰把信封仔细地收好,像是怕它飞了,“这孩子,非说要给你爸做点有营养的,补补。”
正说着,唐婉柔提着保温饭盒进来了。
看到郭明哲,她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,带着愧疚。
“明哲,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郭明哲起身,接过她手里的饭盒,“做了什么?”
“炖了点鸡汤,炒了两个清淡的菜。”唐婉柔低声说,目光躲闪着,不敢看郭明哲的眼睛。
郭明哲心里明白了。
她知道。
她知道她妈又找他要钱了。
她只是……选择了沉默。
或者说,默许。
刘玉兰忙着给唐建国盛汤,喂饭。
唐婉柔把郭明哲拉到病房外的走廊。
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偶尔有医护人员或病人家属匆匆走过。
“明哲……”唐婉柔低着头,绞着手指,“我妈她……她又找你了吧?”
“嗯。”郭明哲看着她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唐婉柔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知道那八万是我们所有的钱了……我妈她也是没办法,我爸这病……”
“钱是小事,人没事就行。”郭明哲打断她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刚才又给了两万,应该能撑一段时间。”
唐婉柔猛地抬头,惊讶地看着他:“两万?你哪来的钱?我们卡里不是……”
“信用卡透支的。”郭明哲淡淡地说。
唐婉柔的脸色更白了,嘴唇哆嗦着: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明哲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郭明哲移开视线,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的夜空,“爸的病要紧。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”
“你放心,这钱……这钱我们家一定会还的!等我爸好了,我让我妈……”唐婉柔急切地说。
“以后再说吧。”郭明哲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。
还?
拿什么还?
刘玉兰一个退休的,唐建国病成这样,唐小龙游手好闲,唐小雅还没毕业。
这个“以后”,恐怕遥遥无期。
唐婉柔看着郭明哲冷淡的侧脸,心里一阵发慌。
她伸手想拉郭明哲的手,郭明哲却正好转过身。
“我进去看看爸,一会儿还得回去,明天一早有会。”
他走回病房,又跟唐建国和刘玉兰说了几句话,叮嘱他们好好休息,然后离开了医院。
走出住院大楼,夜风一吹,郭明哲打了个寒颤。
他抬头看着医院大楼上密密麻麻亮着的窗户,每一扇窗户后面,可能都有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家庭,一段焦头烂额的故事。
而他,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唐婉柔发来的微信。
“明哲,路上小心。谢谢你。我爱你。”
郭明哲看着最后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没有回复。
他走到停车场,坐进车里,却没有立刻发动。
而是点开微信,找到那个被移出的、名为“唐家一心”的群聊记录。
虽然他看不到了,但之前的记录还在。
他往上翻,翻到刘玉兰发的那条关于表叔要来的长语音。
点开,外放。
刘玉兰那带着吩咐口吻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。
“……让他也来。”
“也”。
一个简单的字,此刻听来,却如此刺耳。
他只是一个“也”要被通知的、附加的、需要“注意穿戴整齐”以免丢脸的外人。
而当他拿出全部积蓄,甚至透支信用卡,去填那个似乎看不到底的窟窿时,他就瞬间变成了“好孩子”、“救星”、“靠得住”。
多么讽刺。
郭明哲关掉微信,启动车子。
车子缓缓驶出医院,汇入夜晚的车流。
他开得很慢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一会儿是刘玉兰哭求的脸,一会儿是唐婉柔愧疚的眼神,一会儿是那张八万块的缴费单,一会儿是信用卡透支的短信提醒。
还有唐小龙和唐小雅事不关己的模样,唐建国那句含糊的“多亏了你”,衣柜角落里未拆封的手表和落灰的保健品……
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混乱的网,将他牢牢缠住,越收越紧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需要一个答案。
一个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他多心的答案。
车子经过一个大型连锁药店时,郭明哲鬼使神差地,踩下了刹车。
他把车停在路边,走进药店。
穿着白大褂的药师走过来询问:“先生,需要什么药?”
郭明哲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我想咨询一下,急性心肌梗死,一般手术和后续治疗,大概需要多少钱?医保报销后。”
药师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问,但还是专业地回答:“这个差异很大,要看具体病情、手术方式、用的药物和材料,还有住院时间。如果是普通情况,放支架,医保报销后,自己可能还需要出几万到十几万不等。如果用的全是进口药和高端材料,自费部分就更多了。”
“那……如果需要持续用很贵的进口药,一个月大概多少?”
“进口的抗凝药、他汀类,好一点的,一个月大几千甚至上万都是有的。”药师看了看郭明哲的脸色,补充道,“不过具体还是得看医生处方和病人情况。您家里有人……”
“哦,没有,我就是随便问问,了解一下。谢谢。”郭明哲打断她,匆匆离开了药店。
回到车上,他心里的疑团更大了。
按照药师的说法,岳父这个病,花钱确实可能是个无底洞。
刘玉兰的焦急和不断要钱,似乎也说得通。
可是……
那些细节,那些不协调的感觉,像一根根细小的刺,扎在他心里。
他想起缴费时,工作人员那句“先交五万,多退少补”。
想起刘玉兰拿到缴费单时,看也不看的样子。
想起她反复强调“带钱”、“要好多钱”。
想起唐小龙和唐小雅那种与焦急担忧完全不符的淡漠。
甚至想起,在CCU外面,当他交完第二次的三万块后,刘玉兰虽然还在哭,但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……如释重负?
郭明哲猛地摇了摇头,不让自己再想下去。
再想下去,他怕自己会得出一个让他无法承受的结论。
他发动车子,往家的方向开去。
快到家时,手机又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郭明哲皱了皱眉,戴上蓝牙耳机接通。
“喂,你好。”
“请问是郭明哲先生吗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礼貌的男声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郭先生您好,我是市二院心内科住院部的护士。您父亲唐建国先生的住院押金余额不足了,系统提示需要尽快补缴,以免影响后续治疗。您看您方便的话,最好明天上午来一趟……”
郭明哲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等等,护士小姐,你是不是搞错了?”他打断对方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,“我今天下午刚补交了两万块现金!就在住院部一楼缴费处交的!收据还在我手里!”
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,然后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。
“郭先生,您稍等,我查一下……唐建国,住院号是XXXXXXXX……嗯,系统显示最近一笔缴费是今天上午,金额是五万元。下午……并没有新的缴费记录入账。”
郭明哲感觉全身的血液,在那一刻,似乎都凉了。
“不可能!”他斩钉截铁地说,“我下午四点半左右,亲自去缴费处交的两万块现金!收据号是XXXXX!收款人姓李!”
护士又查了一下,语气带着歉意:“郭先生,真的没有查到您说的这笔记录。您确定是交到我们医院,唐建国先生的住院账户上了吗?会不会是交错了科室或者病人?”
错了?
郭明哲死死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他怎么可能交错!
他亲眼看着收费员操作,报了唐建国的名字和住院号,确认了金额,拿到了盖着医院公章、写着唐建国名字和住院号的收据!
那两万块现金,是他亲手递进窗口的!
“郭先生?郭先生您还在听吗?”护士的声音传来札幌冈萨多直播入口。
郭明哲深吸了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。
“我在。好,我知道了。可能是系统延迟,我明天上午过来查一下。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客气,您明天过来直接到护士站找我就可以。再见。”
电话挂断。
忙音在耳边响起。
郭明哲缓缓把车停到路边,熄了火。
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,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。
脑子里,那个他一直不敢深想、不愿面对的猜测,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,带着冰冷的、狰狞的寒意。
那两万块……
根本没有进医院的账户。
刘玉兰……她拿了现金。
她没有去缴费。
她骗了他。
不,不止是这两万。
郭明哲猛地想起,第一次交的五万,是刷卡,直接进了医院账户,有银行和医院的双重记录,她动不了。
所以,第二次,她特意强调要现金。
所以,她拿到现金信封时,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所以,唐婉柔知道,所以她愧疚,所以她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所以,唐小龙和唐小雅毫不在意,因为他们可能知道,或者猜到,这病……根本不需要花那么多钱?
一股冰冷的怒火,夹杂着被愚弄的耻辱,还有深不见底的寒意,从郭明哲的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愤怒。
极致的愤怒。
他像个小丑,像个傻子,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掏空家底,透支信用卡,去填一个可能是虚构的、或者被无限放大的无底洞。
而那个口口声声喊着“救命”、哭得肝肠寸断的岳母,转身就把他救命的钱,揣进了自己的口袋?
不,也许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。
唐建国知道吗?
唐婉柔知道多少?
唐小龙和唐小雅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这个“家”,到底把他郭明哲当成了什么?
一个可以随意索取、无需偿还的提款机?
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、用完即弃的外人?
郭明哲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。
汽车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,在寂静的夜晚街道上回荡。
他趴在方向盘上,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。
不是哭。
是怒极反笑。
笑声嘶哑,难听,充满了自嘲和绝望。
他笑自己蠢,笑自己傻,笑自己三年来的付出和忍让,原来在别人眼里,不过是个笑话。
笑自己那点可悲的、渴望被认可的期待,早就被踩进了泥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郭明哲缓缓抬起头。
眼睛里没有任何泪光,只有一片冰封的湖,湖底燃烧着幽暗的火。
他拿出手机,看着屏幕上唐婉柔发来的那句“我爱你”。
然后,他点开通讯录,找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,但此刻他唯一能想到的、或许能帮他验证某些事情的人名。
他拨通了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,就在郭明哲以为没人接的时候,通了。
“喂?明哲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惊讶的男声,“稀客啊,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郭明哲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。
“老同学,是我。有点事……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电话那头,是郭明哲的大学同学兼曾经的室友,赵博文。
毕业后,赵博文考进了市卫生系统,现在在市里一家三甲医院的行政管理部门工作,虽然不直接接触临床,但查点内部信息,比普通人方便太多。
两人读书时关系不错,只是工作后各自忙碌,联系少了。
“帮忙?什么事,你说。”赵博文很爽快。
“有点复杂,电话里说不清。你明天中午有空吗?我请你吃饭,见面聊。”郭明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赵博文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异样,顿了顿,说:“行,明天中午十二点,老地方‘陈记小炒’见。”
“好,谢了,博文。”
挂了电话,郭明哲在车里又坐了很久。
直到情绪彻底平复下来,冰冷而坚硬,他才重新发动车子,开回了家。
家里一片漆黑,唐婉柔还没回来。
郭明哲没有开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,走到沙发边坐下。
他拿出手机,翻看着那些缴费记录,通话录音,微信聊天记录。
尤其是刘玉兰那些带着哭腔的语音。
以前听着是焦急无助,现在再听,字字句句,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台词。
他打开手机录音功能,测试了一下,然后关掉。
有些事,他需要证据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唐婉柔回来了。
她打开灯,看到黑暗中坐在沙发上的郭明哲,吓了一跳。
“明哲?你怎么不开灯?吓死我了。”她抚着胸口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。
“爸那边怎么样?”郭明哲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挺好的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明天再观察一天,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转到普通双人间了。”唐婉柔一边换鞋一边说,目光有些躲闪,“单人间……太贵了,妈说没必要一直住。”
“哦。”郭明哲点点头,“妈呢?”
“在医院陪着,我让她回来休息,她不肯。”唐婉柔走过来,在郭明哲身边坐下,想去拉他的手,“明哲,今天……谢谢你。那两万块……”
“钱的事,解决了就好。”郭明哲不着痕迹地移开手,站起身,“我累了,先去洗澡。”
唐婉柔的手僵在半空,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,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挣扎。
浴室里,水声哗哗。
郭明哲站在花洒下,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转到普通双人间?
是因为“没必要”,还是因为,他这头“奶牛”暂时挤不出更多“奶”了?
刘玉兰的贪婪,难道就只到这十万(八万加两万)?
不,不可能。
以他对这家人的了解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他们尝到了甜头,只会变本加厉。
他必须尽快弄清楚真相。
第二天中午,郭明哲提前到了“陈记小炒”。
这是一家他们大学时常来的小店,价格实惠,味道不错。
赵博文准时到了,他比大学时胖了些,穿着衬衫西裤,一副机关单位的打扮。
“明哲,好久不见!”赵博文笑着走过来,拍了拍郭明哲的肩膀,“怎么看着这么憔悴?遇上什么事了?”
“坐下说。”郭明哲给他倒了杯茶。
点了几个菜,等上菜的功夫,郭明哲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隐去了自己的怀疑和那两万现金的蹊跷,只说是岳父突发心梗住院,花了些钱,家里压力大,想了解一下这个病大概的真实花费,以及有没有什么可以节省的渠道。
赵博文听完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心梗,放支架,这个花费弹性确实大。不过……”他沉吟了一下,“你说你岳父住在市二院心内科?主刀医生是谁,知道吗?”
郭明哲报出了昨天在手术告知书上看到的医生姓氏。
赵博文拿出手机:“我帮你问问,我在二院有同学,在心内科轮转过。等我一下。”
他走到一边去打电话。
郭明哲的心提了起来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过了一会儿,赵博文回来了,脸色有点古怪。
“问到了。”他坐下,压低了声音,“明哲,你确定你岳父是急性下壁心梗,做了急诊介入手术,放了支架?”
“医院是这么说的,手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上都是这么写的。”郭明哲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怪了。”赵博文挠挠头,“我同学说,他打听了一下,你岳父那个主治医生,这周排的都是择期手术,没做急诊介入啊。而且,他调了一下大致记录,你岳父入院后的检查……心肌酶谱和心电图虽然有异常,但不符合典型急性心梗的改变,更像是……不稳定型心绞痛,或者干脆就是……吓的,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引起的类似症状。”
郭明哲的呼吸,在那一刻屏住了。
不稳定型心绞痛?
吓的?
“那……手术呢?支架呢?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。
“我同学托护士站的熟人看了护理记录。”赵博文的声音更低了,“你岳父手上确实有留置针,也用了些改善循环、营养心肌的普通药物,但绝对没有手术记录。至于支架……那就更不可能了。没有手术,哪来的支架?”
哐当。
郭明哲手里的茶杯没拿稳,掉在桌子上,茶水洒了一片。
“明哲!”赵博文吓了一跳。
“没事……手滑了。”郭明哲扯过纸巾,机械地擦着桌子,手指冰凉。
没有急诊手术。
没有放支架。
甚至连急性心梗都可能不是。
只是一个……被夸大其词,甚至可能是刻意营造出来的“重病”。
而他就为了这个“重病”,掏空了家底,透支了信用卡。
整整十万块。
“明哲,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赵博文担忧地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,“是不是……这里头有什么问题?”
郭明哲抬起头,看着老同学,想扯出一个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
“博文,你再帮我个忙,能弄到详细的费用清单吗?尤其是……那八万块刷卡缴费的详细去向。”
赵博文看着他眼底那一片冰冷的绝望和怒火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他叹了口气,点点头:“我想办法。不过需要点时间,而且不能保证非常详细,但大概的支出分类应该能看清楚。”
“谢谢。”郭明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菜上来了,两人却都没了什么胃口。
匆匆吃完,赵博文先走了,去帮郭明哲打听。
郭明哲一个人坐在嘈杂的小店里,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离他很远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如此!
所有的疑惑,所有的不协调,都有了解释。
为什么刘玉兰反复强调“带钱”,而不是“快来”?
为什么缴费时她看也不看单据?
为什么唐小龙和唐小雅毫不担忧?
为什么转到单人病房,又在这么短时间内“恢复良好”可以转双人?
因为从一开始,这就可能是一个局。
一个利用他的责任心,利用唐婉柔的亲情,精心设计的、榨干他血肉的骗局!
岳父可能确实不舒服,但绝对到不了“病危”、“心梗”、“抢救”的程度。
却被他们借题发挥,无限放大,变成了索取无度的摇钱树。
那两万现金去了哪里?
郭明哲几乎可以想象,刘玉兰拿着那沓还带着银行封条的钱,心里是如何的得意和满足。
他甚至能想到,唐小龙或许正用着他“救命”的钱,在哪个娱乐场所挥霍。
唐小雅或许正用着他“救命”的钱,买了新的包包或化妆品。
而他的妻子唐婉柔,在这其中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她是被蒙在鼓里的帮凶,还是知情不报的共犯?
郭明哲不知道。
他只觉得,胸腔里那颗心,曾经还为他们保留着一丝温度和期待的地方,正在寸寸冻结,裂开,然后被冰冷的怒火填满。
手机响了。
是刘玉兰。
郭明哲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眼神冷得像冰。
他等了几秒,才缓缓接通,语气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疲惫和担忧。
“喂,妈。爸怎么样了?”
“明哲啊!”刘玉兰的声音传来,依旧带着那种刻意营造的愁苦,但仔细听,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,“正要跟你说呢!好消息!医生说你爸恢复得特别好,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!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郭明哲配合地说道。
“是啊,老天保佑……”刘玉兰话锋一转,叹气道,“不过,医生也说了,这次虽然稳住了,但心脏损伤是留下了,以后必须用最好的进口药维持,而且最好能去专业的康复中心做一段时间的疗养,不然很容易复发,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……”
又来了。
郭明哲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“康复中心?那肯定很贵吧?”
“可不是嘛!”刘玉兰立刻接上,语气充满了为难和期待,“我问了一下,好一点的康复中心,一个月最少都得两三万!这还不算药钱!”
“哦。”郭明哲应了一声,没接话。
刘玉兰等了几秒,没等到预想中的回应,有点着急了。
“明哲啊……妈知道,这太难为你了……你之前那十万,已经是救了你爸的命了,妈这心里……”
“妈,”郭明哲打断她,声音平静无波,“钱的事,我会再想办法。爸的身体要紧。您先别急,等我消息。”
刘玉兰显然没想到郭明哲答应得这么“爽快”,愣了一瞬,随即是压不住的惊喜。
“哎!好!好!明哲,妈就知道,你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!妈和你爸,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!”
“妈您言重了,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郭明哲语气诚恳,眼神却一片寒凉,“我先上班了,晚点去医院看爸。”
挂了电话,郭明哲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,只剩下森然的冷意。
他打开手机录音,回放刚才的通话。
刘玉兰那套说辞,堪称滴水不漏。
先是报喜,降低防备,然后抛出更大的“需求”,顺理成章。
如果不是他提前知道了真相,恐怕又会愧疚又着急,想尽办法去筹钱。
好,很好。
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演戏,这么喜欢钱。
那我就陪你们,好好演下去。
看看最后,这场戏,到底为谁而唱!
下午,郭明哲向公司请了假,说家里有事。
他先去了银行,打印了那八万块刷卡支出的详细流水。
然后,他去了市二院。
他没有直接去病房,而是去了住院部的结算中心。
他出示了唐建国的住院号和自己的身份证,以家属身份,要求打印截至目前的费用明细清单。
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,打印机吐出了长长的一张纸。
郭明哲接过,走到一边,仔细看了起来。
住院费、床位费、诊查费、护理费、检查费(心电图、心肌酶、心脏彩超等)、西药费、中成药费、材料费……
林林总总,列得很详细。
总费用:四万八千七百六十三元五角。
医保统筹支付:两万九千二百五十元。
个人自付:一万九千五百一十三元五角。
而他的银行卡,被刷走了五万元整。
多出来的三万零四百八十六元五角,在哪里?
郭明哲的目光,落在“预交金余额”那一栏。
上面显示的是:30,486.50。
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医院系统里,唐建国的住院账户上,还躺着三万多块钱。
根本不存在“余额不足”、“即将断药”的情况!
刘玉兰上午那个催缴电话,是彻头彻尾的谎言!
是为了那两万现金,自导自演的一出戏!
郭明哲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不是气的。
是冷的。
心冷透了,反而生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。
他把费用清单仔细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。
然后,他转身,朝着心内科病房走去。
脸上的表情,已经调整成带着疲惫和担忧的女婿模样。
走到唐建国的病房外,门虚掩着。
里面传出说话声,是刘玉兰和唐建国,还有唐小龙。
“……妈,你是没看到,姐夫给钱的时候,那表情,啧啧,跟割他肉似的。”唐小龙的声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“你少说两句!”刘玉兰压低声音呵斥,“要不是为了你,我和你爸用得着演这出戏?累都累死了!”
“为了我?得了吧!”唐小龙不服气,“那两万,您不也揣自己兜里了?爸,您说是不是?我看您这‘病’生得值,躺几天,十万块到手!比我上班强多了!”
“混账东西!怎么说话呢!”唐建国的声音响起,有些虚弱,但带着怒意,“你以为我愿意躺这儿?还不是你欠了那么多赌债,高利贷天天堵门!不这么办,你让你妈拿什么还?拿命还吗?”
“好了好了,都少说两句!”刘玉兰打断他们,“小心隔墙有耳!这事儿,婉柔都不知道实情,只以为你爸是真病得重,钱不够。你们都把嘴给我闭紧了!尤其是你,小龙!等那两万块‘进口药’的钱要过来,把你那窟窿填上,赶紧给我找份正经工作!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烦不烦。”唐小龙不耐烦地说。
门外的郭明哲,静静地听着。
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刀子,烙在他的耳膜上,心尖上。
赌债。
高利贷。
演戏。
两万块“进口药”的钱。
原来如此。
一切都串联起来了。
唐小龙欠了赌债和高利贷,被逼得走投无路。
刘玉兰和唐建国,为了儿子,合伙演了这么一场“病危”的大戏。
目标,就是他这个“有钱”又“心软”的女婿。
唐婉柔被蒙在鼓里,成了他们利用来施压和传递愧疚的工具。
而自己,就是那个被算计得彻头彻尾的冤大头。
十万块,八万填了医院的预交金(实际只花了一万九),两万落入了刘玉兰的口袋,准备去填唐小龙的赌债。
而他们,还不满足。
还在谋划着,以“进口药”和“康复疗养”的名义,继续榨取。
好一个相亲相爱的一家人。
好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。
郭明哲轻轻推开了门。
病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刘玉兰、唐建国、唐小龙三人看到站在门口的郭明哲,脸色瞬间都变了。
刘玉兰最快反应过来,脸上堆起惯有的愁容和强笑。
“明哲来了?怎么不进来,站在门口干嘛?快进来坐。”
唐建国有些不自然地拉了拉被子,闭上眼睛,装作睡着了。
唐小龙则眼神飘忽,不敢看郭明哲,拿起手机假装玩了起来。
郭明哲走了进去,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病床上的唐建国。
脸色红润,呼吸平稳,哪里像刚从“鬼门关”抢回一条命的重症病人?
“爸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郭明哲淡淡地说。
“是啊,老天保佑,好多了。”刘玉兰忙不迭地说,观察着郭明哲的脸色,“明哲,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是不是太累了?妈都说了,钱的事你别太着急,身体要紧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郭明哲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向刘玉兰,“妈,我正想跟您说钱的事。我下午去问了几个朋友,也托了关系,打听了一下康复中心的情况。”
刘玉兰眼睛一亮:“是吗?怎么样?有门路吗?”
“门路是有,”郭明哲不紧不慢地说,“我有个同学的亲戚,正好在郊区开一家私人康复疗养院,环境不错,收费也比市里的便宜很多。一个月全包,大概一万二左右。我跟同学打了招呼,可以给咱们最低价,一万一个月。”
刘玉兰脸上的喜色僵了一下。
一万?
这可比她预期的两三万少了一半还多。
“一……一万啊……那,那条件怎么样?药呢?能用自己的进口药吗?”刘玉兰急切地问。
“条件肯定比不上顶尖的,但基本康复设备都有,也挺清净,适合休养。药的话……”郭明哲顿了顿,“那边有合作的药店,可以走他们的渠道拿药,价格也能优惠不少。我把爸的情况跟那边医生说了,他们说可以用效果差不多的国产替代药,价格能便宜一大半,疗效也有保证。算下来,连康复带药费,一个月一万五应该足够了。”
刘玉兰的脸色彻底不好看了。
国产药?
一万五?
这离她预想的“一个月好几万”差太远了。
“国产药……那能行吗?医生可是说了,必须用进口的!”刘玉兰的语气有些急。
“哪个医生说的?主治医生吗?”郭明哲抬眼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,“要不,我们现在就去医生办公室问问,看看爸的情况,到底是不是非用进口药不可?如果真的必须用,再贵咱们也得用,您说是不是?”
刘玉兰被噎住了。
她哪敢去问医生!
一问不就露馅了?
“不,不用了……医生那么忙,这点小事就别去打扰了。”刘玉兰强笑道,“妈就是担心你爸……既然你托了关系,找到了合适的,那……那就听你的安排。一万五就一万五吧。”
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一个月一万五,先要上三个月,就是四万五。
虽然比预期少,但也是笔不小的数目。
先把这四万五拿到手再说。
“妈,您理解就好。”郭明哲点点头,“那我这几天就去把这事定下来,先把第一个月的费用交了。您把爸的医保卡和身份证给我一下,那边要登记。”
“啊?还要医保卡?”刘玉兰一愣。
“当然要,有些项目医保能报销一部分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”郭明哲理所当然地说。
“可是……医保卡还在医院押着啊,说是出院结算的时候才给。”刘玉兰找了个借口。
“是吗?那我等会儿去护士站问问,看能不能先借出来用一下。”郭明哲说着就要起身。
“别!别去!”刘玉兰赶紧拦住他,心砰砰直跳,“护士站那边……不好说话,别去麻烦了。这样,明哲,你先去联系,钱……妈这里还有点,你先拿去用。医保卡的事,等你爸出院了再说。”
郭明哲看着她慌乱的眼神,心里冷笑。
果然,根本不敢让他碰医保卡。
怕他一查,就发现住院账户里还有三万多余额,根本不需要交钱。
“也好,那您先给我一万五,我尽快去办。”郭明哲顺水推舟。
刘玉兰脸上的肉疼显而易见,但话已出口,只能硬着头皮答应。
“好……妈明天拿给你。”
“嗯。”郭明哲站起身,“那我先回去了,公司还有点事。爸,您好好休息。”
唐建国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郭明哲转身离开病房,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也消失了。
走出住院大楼,阳光有些刺眼。
郭明哲拿出手机,拨通了赵博文的电话。
“博文,费用清单我拿到了。还想请你再帮个忙……”
傍晚,唐婉柔下班后来到医院。
刘玉兰立刻把她拉到一边,低声说了郭明哲安排康复中心,以及要一万五千块钱的事。
自然,隐去了国产药和低价的部分,只说郭明哲找的门路,一个月要一万五。
“一万五?这么贵?”唐婉柔也吃了一惊。
“贵有什么办法?你爸的身体要紧!”刘玉兰叹气,“明哲已经尽力了,托了关系才这个价。婉柔啊,妈手头实在紧了,之前你弟……唉,总之,这一万五,你看……”
唐婉柔咬着嘴唇,心里乱成一团。
她知道家里没钱了,明哲连信用卡都透支了。
这一万五,去哪里弄?
“妈,我……我手里也没钱了,工资还没发……”唐婉柔艰难道。
“你想想办法啊!跟你同事借借?或者,你那点私房钱……”刘玉兰盯着她。
“我哪有什么私房钱……”唐婉柔苦笑,每个月工资大半都补贴家用了,剩下一点,也用在日常开销和给郭明哲买点东西上了。
“那怎么办?难道看着你爸断了康复?”刘玉兰开始抹眼泪,“我就知道,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指望不上……”
“妈!您别这么说!”唐婉柔心里一酸,“我想办法,我想办法还不行吗?”
可是,能有什么办法?
她脑子里乱糟糟的,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公司最近好像有个项目奖金……
可是,那也不够一万五啊。
而且,那奖金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发。
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,不知道该怎么跟郭明哲开口。
回到家,郭明哲已经在了,正在厨房煮面。
简单的阳春面,飘着几点葱花和油星。
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吧。”郭明哲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淡。
“明哲……”唐婉柔走过去,靠在厨房门框上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妈……跟我说了康复中心的事。”唐婉柔低下头,“一万五……你……你从哪里弄来的钱?”
郭明哲关掉火,把面盛到两个碗里。
“我跟我妈借了点。”他随口说道。
“跟你妈借?”唐婉柔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。
郭明哲的父母在老家县城,都是普通退休工人,攒点钱不容易。
“嗯,总不能再去透支信用卡。”郭明哲端着面走到客厅,“先吃饭。”
唐婉柔心里堵得难受,那口面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“明哲……对不起……都是我不好,连累你了……你妈那边,钱我们以后一定还……”
“再说吧。”郭明哲打断她,低头吃面。
他的冷静和疏离,让唐婉柔心里越来越慌。
她感觉,郭明哲好像知道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这种不确定,比直接的争吵更让她害怕。
接下来的两天,风平浪静。
郭明哲照常上班下班,偶尔去医院看看,话不多,但该做的都做。
刘玉兰把那“借来”的一万五千块钱给了郭明哲,郭明哲当着她的面,打电话联系“康复中心”,约好了“入住时间”。
刘玉兰看着钱被拿走,心疼得直抽抽,但想到后续还能要更多,又勉强按捺住。
唐建国恢复得“很好”,已经能下床走动了,医生通知,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。
一切都朝着刘玉兰一家预想的方向“顺利”发展。
除了唐婉柔。
她总觉得,有一层无形的、冰冷的隔膜,横在她和郭明哲之间。
郭明哲不再跟她谈论家里的事,不再抱怨,甚至不再有情绪起伏。
他平静地接受一切,安排一切,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。
这种平静,让唐婉柔感到窒息。
周四晚上,郭明哲说有应酬,回来得晚。
唐婉柔一个人在家,坐立不安。
她想起白天在公司,听到同事闲聊,说市二院心内科有个熟人,闲聊时说起最近有个病人,明明是轻微心绞痛,家属非要闹着说是心梗,非要住单人病房用贵药,闹了不少笑话。
唐婉柔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轻微心绞痛?
她爸不是急性心梗吗?
她想去问郭明哲,又不敢。
鬼使神差地,她打开手机,搜索“急性心肌梗死”和“不稳定型心绞痛”的区别。
越看,心越凉。
症状,治疗,费用,天差地别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。
难道……
不,不可能。
妈妈不会骗她的。
爸爸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。
可是……那些细节,那些不合理的地方,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妈妈对钱的异常执着。
弟弟和妹妹的淡漠。
爸爸“恢复”得快得惊人。
还有郭明哲越来越冷的态度。
唐婉柔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拿起手机,想给刘玉兰打电话,手指却停在屏幕上,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如果……如果是真的呢?
她该怎么办?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钥匙声。
郭明哲回来了。
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,但眼神清明,甚至有些过于清醒的锐利。
他看到坐在沙发上、脸色苍白的唐婉柔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还没睡?”
“明哲……我……我有话想问你。”唐婉柔站起来,声音发颤。
郭明哲走到沙发边坐下,松了松领带,看着她。
“问。”
“我爸……我爸的病,到底是不是……心梗?”唐婉柔鼓足勇气,问出了口。
郭明哲静静地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唐婉柔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,手脚冰凉。
“你觉得呢?”郭明哲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,划开了所有伪装的平静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唐婉柔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我今天听同事说……说我爸的病可能没那么严重……我查了……心梗和心绞痛不一样……明哲,你告诉我,到底是不是?你们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郭明哲没有回答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一段录音,按下了播放键。
先是刘玉兰哭诉求救的电话录音。
然后是医院护士催缴费的录音。
接着,是今天中午,他在病房外,录到的刘玉兰、唐建国、唐小龙三人的对话。
清晰无比。
每一个字,都像惊雷,炸响在唐婉柔耳边。
“……还不是你欠了那么多赌债,高利贷天天堵门!不这么办,你让你妈拿什么还?”
“……等那两万块‘进口药’的钱要过来,把你那窟窿填上……”
唐婉柔踉跄着后退一步,扶住墙壁,才没有瘫倒。
她瞪大了眼睛,脸上血色尽失,难以置信地看着郭明哲。
原来是真的。
一切都是假的。
病是假的。
抢救是假的。
手术是假的。
缺钱是假的。
只有算计是真的。
贪婪是真的。
把她和郭明哲当傻子耍,是真的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唐婉柔喃喃道,眼泪汹涌而出,“他们为什么要这样……我是他们的女儿啊……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……”
“告诉你?”郭明哲笑了,那笑容冰冷刺骨,“告诉你,然后呢?你会相信吗?你会站在我这边,去质问你的父母和弟弟吗?”
唐婉柔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会吗?
在知道真相之前,她恐怕只会觉得郭明哲多心,小气,不孝顺。
“看,你不会。”郭明哲替她说了出来,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熄灭了,“唐婉柔,这三年,我像个笑话。我掏心掏肺,想融入你们的家。可你们家,从头到尾,只把我当成一个外人,一个提款机。”
“不是的……明哲,不是这样的……”唐婉柔哭着摇头,想去拉他。
郭明哲避开了。
“那十万块,八万在医院账户,还剩三万多。两万现金,在你妈手里,准备给你弟弟还赌债。”郭明哲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,“接下来,他们还打算以‘进口药’和‘康复’的名义,再要至少四万五。”
“我手里,有所有的证据。缴费记录,费用清单,通话录音,病房录音。”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、哭得不能自己的唐婉柔。
“唐婉柔,游戏该结束了。”
“明天,你爸出院。我会去医院,接他‘出院’。”
“这场戏,该由我,来收场了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唐婉柔一眼,转身走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留下唐婉柔一个人,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,被无边的黑暗、背叛和悔恨彻底吞没。
第二天是周五,唐建国出院的日子。
刘玉兰一大早就打电话给唐婉柔,让她和郭明哲早点过去,帮忙收拾,顺便“把康复中心第一个月的费用带过来”。
电话里,刘玉兰的语气是压抑不住的轻松和期待。
唐婉柔握着手机,听着母亲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胃里一阵翻搅。
她看向从卧室走出来、已经穿戴整齐的郭明哲。
他一夜没出卧室,她也一夜没睡,瘫在客厅沙发上,眼泪流干了,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阵阵袭来的恐慌。
郭明哲的脸色平静,甚至仔细刮了胡子,换上了一件挺括的衬衫,看起来精神而冷峻。
“妈……让我们早点过去。”唐婉柔哑着嗓子说。
“嗯,走吧。”郭明哲拿起公文包,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——一个文件袋。
唐婉柔看着那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她知道,那里面装着能摧毁一切的证据。
也能摧毁她摇摇欲坠的“家”。
去医院的路上,两人依旧沉默。
只是这次,沉默里弥漫的不再是隔阂,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、山雨欲来的死寂。
到了医院病房,刘玉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,大包小包放在地上。
唐建国换下了病号服,穿着自己的衣服,坐在床边,脸色红润,看起来比住院前似乎还胖了点。
唐小龙和唐小雅也在,唐小龙拿着手机在打游戏,唐小雅对着小镜子补妆。
“来了?”刘玉兰看到他们,脸上露出笑容,目光重点落在郭明哲身上,尤其是他手里那个公文包。
“明哲,东西都带齐了?钱准备好了吧?一会儿办完出院,咱们就直接去那个康复中心看看环境,要是行,就把你爸安顿下,我也好放心。”
“妈,不急。”郭明哲语气平淡,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,“爸今天出院,是喜事。有些事,咱们得在出院前,先弄清楚,办妥了。”
刘玉兰愣了一下:“什么事?出院手续吗?那个不着急,一会儿我去办就行。”
“不是出院手续。”郭明哲摇摇头,目光缓缓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——刘玉兰,唐建国,唐小龙,唐小雅,最后落在脸色惨白、死死咬着嘴唇的唐婉柔身上。
“是关于爸的病,还有这些天花掉的钱,得算算清楚。”
刘玉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安。
“明哲,你这话什么意思?钱的事,妈不是说了吗,以后慢慢还你。你爸刚病好,别提这些,伤感情。”
“伤感情?”郭明哲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,“妈,有些感情,从一开始就是假的,还怕伤吗?”
唐建国皱了皱眉,咳嗽一声:“明哲,你怎么说话呢?”
唐小龙也抬起头,不满地说:“姐夫,爸今天出院,高高兴兴的,你摆什么脸色?钱钱钱,就知道钱!烦不烦!”
唐小雅也合上镜子,嘟囔道:“就是,姐,你管管姐夫啊。”
唐婉柔低着头,一言不发,身体微微发抖。
郭明哲不再绕圈子。
他打开公文包,拿出那个文件袋,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张。
“这是爸从住院到现在,所有的费用明细清单,医院盖章的。”他把第一张纸递给刘玉兰。
刘玉兰没接,眼神躲闪:“看这个干什么,医院还能骗钱不成?”
“医院当然不会骗钱。”郭明哲把纸放在床上,又抽出第二张,“这是我银行卡支付八万块的流水明细,银行盖章的。”
接着是第三张:“这是我信用卡透支两万的记录。”
然后,他拿出了手机,点开屏幕。
“这些,是通话录音。从爸‘发病’那天晚上,妈您打电话给我,哭喊着让我带钱来救命,到后来护士站‘催缴费’的电话,还有您一次次跟我说进口药多贵、康复中心多重要的录音。”
他按下播放键,手机里立刻传出刘玉兰那带着哭腔、焦急万分的声音。
——“明哲!明哲你快来啊!你爸……你爸他出事了!”
——“带钱!多带点钱!医院要交押金,要好多钱!”
病房里,一片死寂。
只有手机里,刘玉兰那熟悉的声音在回荡,此刻听来,却充满了虚伪和算计。
刘玉兰的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唐建国也坐直了身体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唐小龙和唐小雅都愣住了,游戏不打了,镜子也不照了,惊疑不定地看着郭明哲,又看看父母。
郭明哲关掉了这段录音,又点开另一段。
那是他在病房门外录到的,刘玉兰、唐建国、唐小龙三人的对话。
清晰无比地揭露了“赌债”、“演戏”、“两万块进口药钱”的真相。
——“……还不是你欠了那么多赌债,高利贷天天堵门!不这么办,你让你妈拿什么还?”
——“等那两万块‘进口药’的钱要过来,把你那窟窿填上……”
“啪!”
刘玉兰猛地冲过来,想去抢郭明哲的手机。
郭明哲早有防备,侧身避开,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妈,抢有什么用?录音我备份了很多份。”
刘玉兰的手僵在半空,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指着郭明哲,声音尖厉:“你……你居然偷听!你录音!你安得什么心!你想干什么!”
“我想干什么?”郭明哲收回手机,目光如冰,“我想问问你们,你们想干什么?”
“合伙装病,夸大病情,骗我十万块钱!八万进了医院账户,实际只花了一万九!剩下六万一,还在医院账户里躺着!两万现金,进了你的口袋,准备给你宝贝儿子还赌债!”
“就这,还不满足!还想以进口药和康复的名义,再骗我四万五!甚至更多!”
“刘玉兰,唐建国,唐小龙!你们把我郭明哲当什么?把唐婉柔当什么?把亲情当什么?!”
他的声音并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砸在病房里每个人的心上。
唐建国羞愧地低下头,不敢看郭明哲,也不敢看唐婉柔。
唐小龙脸色涨红,恼羞成怒地吼道:“你放屁!谁装病了!我爸就是病了!那钱是你自愿给的!谁骗你了!”
“自愿?”郭明哲拿出费用清单,指着上面的数字,“急性下壁心肌梗死?急诊介入手术?支架?唐小龙,你敢不敢现在去找主治医生对质,看看你爸到底做没做手术,放没放支架?看看诊断到底是什么!”
唐小龙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郭明哲。
唐小雅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,缩在墙角,不敢吱声。
刘玉兰见抵赖不过,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嚎哭起来。
“没天理啊!女婿冤枉丈母娘啊!我们老唐家造了什么孽,招来这么一个白眼狼啊!老唐你看看,这就是你女儿嫁的好丈夫!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!”
“婉柔!婉柔你说话啊!你就看着你男人这么欺负你妈,欺负你爸,欺负你弟弟吗?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?!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集中到一直沉默的唐婉柔身上。
唐婉柔缓缓抬起头,脸上泪水纵横,眼神空洞而痛苦,在她最亲的家人和被她深深伤害的丈夫之间摇摆。
“妈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像她的,“录音里说的……是不是真的?我爸的病……到底是不是装的?你们……真的为了小龙的赌债,骗明哲的钱?”
刘玉兰的哭声戛然而止,眼神闪烁,不敢看女儿的眼睛。
“婉柔,你……你听妈解释,不是那样的,是……”
“我要听真话!”唐婉柔忽然尖声打断她,带着哭腔,也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决绝,“是不是真的?!你们说啊!”
唐建国叹了口气,闭上眼,算是默认了。
唐小龙烦躁地别过头。
刘玉兰见瞒不住了,索性也不再装,从地上爬起来,指着唐婉柔骂道:“真的又怎么样?还不是为了这个家!你弟弟欠了钱,高利贷要砍他的手!我们不这么办,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?郭明哲他有钱,他是你丈夫,帮衬一下怎么了?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!”
“一家人?”唐婉柔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“你们把我当过一家人吗?这么大的事,合伙骗我,把我当枪使,去逼明哲!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?考虑过我的日子怎么过吗?!”
“你的日子?你的日子不是过得好好的!”刘玉兰厉声道,“要不是我们把你养大,你能有今天?你能嫁给郭明哲?现在家里有难,让你出点力,你就这副嘴脸?我白养你这个女儿了!”
“出力?这是出力吗?这是骗!是偷!”唐婉柔终于崩溃了,积压多年的委屈、隐忍、以及被至亲背叛的痛苦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,“你们知不知道,那十万块,是明哲我们所有的积蓄!是我们准备买房子的首付!你们拿走了,我们的家就没了!没了!”
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,身体摇摇欲坠。
郭明哲上前一步,扶住了她,动作有些僵硬,但支撑着她没有倒下。
刘玉兰被女儿吼得愣住,随即更加恼怒:“房子房子!你就知道你的房子!你弟弟的命还没房子重要吗?再说了,钱我们又没说不还!等小龙挣了钱,自然会还给你们!”
“还?拿什么还?”郭明哲冷笑出声,扶稳唐婉柔,目光冰冷地看向唐小龙,“靠他打游戏还,还是靠他赌钱还?”
唐小龙被戳到痛处,跳起来:“郭明哲!你他妈别太过分!”
“我过分?”郭明哲看着他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,“唐小龙,你二十四了,除了伸手向家里要钱,向你姐要钱,向我要钱,你还会干什么?赌钱,欠高利贷,让你父母装病骗钱来填窟窿,你还是个人吗?”
“我操你……”唐小龙挥拳就要冲上来。
“小龙!”唐建国猛地喝止,声音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,“你还嫌不够丢人吗!”
唐小龙拳头攥得嘎吱响,狠狠瞪着郭明哲,终究没敢真动手。
郭明哲不再看他,转向刘玉兰和唐建国,语气恢复了平静,却更让人心寒。
“事情已经清楚了。现在,我们谈谈怎么解决。”
“解决?你想怎么解决?”刘玉兰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第一,医院账户里剩下的三万零四百八十六块五,是我多交的钱,必须立刻退给我。”郭明哲拿出缴费收据。
“第二,你拿走的那两万现金,明天中午之前,必须一分不少地还到我卡上。”
“第三,从今以后,我和唐婉柔,与你们唐家,在经济上彻底划清界限。我们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,你们也休想再用任何理由,从我们这里拿走任何东西。”
“不可能!”刘玉兰尖叫道,“钱进了医院账户,那就是给你爸治病的钱!哪有要回去的道理!那两万,是给你爸买进口药的,已经花了!”
“花了?”郭明哲挑眉,“那好,你把买药的发票拿出来。哪家药店,什么时候,买的什么药,单价多少,我立刻去查。如果查不到,或者对不上,我们就按欺诈处理。”
刘玉兰再次语塞,她哪有什么发票。
那两万块,一部分给了唐小龙还赌债的利息,剩下的她偷偷存起来了,准备以后贴补儿子。
“郭明哲,你非得把事情做绝是不是?”刘玉兰咬牙切齿,“非要逼死我们一家你才甘心?”
“做绝的是你们。”郭明哲毫不退让,“我给过你们机会。如果你们在拿到那两万现金后就此收手,我或许还会看在婉柔的份上,忍了。可你们没有,你们变本加厉,还想继续骗。是你们,亲手撕破了最后一点脸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。
“如果我的要求你们做不到,没关系。我会拿着所有证据——费用清单、银行流水、通话录音、病房录音——去该去的地方,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。诈骗,金额超过十万,而且是有预谋的家族合伙诈骗,你们猜,会是什么后果?”
“对了,还有唐小龙欠高利贷的事。说不定,还能帮警方破获一个非法放贷的团伙,算立功表现?”
刘玉兰和唐建国听到“诈骗”、“后果”这些字眼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他们只是想骗点钱救急,从来没想过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。
唐小龙也吓傻了,他欠高利贷的事要是被捅出去,那些放贷的能扒了他的皮!
“不……不能报警!”刘玉兰慌了,彻底慌了,“明哲,明哲,咱们是一家人,有话好商量!钱……钱我们退!我们一定退!”
“妈!”唐小龙急了,那两万块早就被他花了一部分了。
“你闭嘴!”刘玉兰厉声呵斥儿子,转头哀求地看着郭明哲,“明哲,医院的钱,我们想办法退给你。那两万……那两万现金,暂时……暂时手头紧,宽限几天,行不行?妈求你了!”
“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。”郭明哲毫不松口,“见不到两万块,或者医院的钱退不到我账上,你们知道后果。”
他说完,收起所有东西,拉着浑身冰冷、如同木偶般的唐婉柔,转身朝病房外走去。
“婉柔!婉柔!”刘玉兰扑过来想拉女儿。
唐婉柔像触电般甩开她的手,看也没看她一眼,踉跄着被郭明哲带出了病房。
身后,传来刘玉兰崩溃的哭骂声和唐小龙气急败坏的吼叫。
但这一切,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了。
走出住院大楼,阳光刺眼。
唐婉柔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
郭明哲扶着她,走到花园的长椅边坐下。
她捂着脸,无声地痛哭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郭明哲站在她身边,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唐婉柔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,变成压抑的抽泣。
“明哲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桃子,里面满是绝望和哀求,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……”
郭明哲没有回应她的道歉。
“事情解决了,钱拿回来之后,我们……”他顿了顿,说出那个早已在心底盘旋的决定,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唐婉柔如遭雷击,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不……明哲,不要……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求求你……不要离婚……”
“机会?”郭明哲终于看向她,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冷漠,“唐婉柔,我给过你们家太多机会了。从把我踢出群,到饭桌上的比较,到一次次无度的索取,我都在给机会。我给的不是你父母,给你弟弟妹妹的机会,是给你的机会。”
“我希望你能看到,能明白,能站出来,能告诉我,我们才是一家人。”
“可你没有。你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顺从,甚至选择了帮他们隐瞒,用你的愧疚来绑架我。”
“当我需要你在我和你原生家庭之间做选择的时候,你每一次,都选择了他们。”
“所以,不是我不给你机会。是你,从来就没有给过‘我们’机会。”
他的话,像一把把钝刀,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唐婉柔早已破碎的心。
她无法反驳。
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这三年,她习惯了讨好娘家,习惯了牺牲郭明哲的利益来换取娘家的认可和所谓的“家庭和睦”。
她总以为,只要她再懂事一点,再体贴一点,父母终会接受明哲,弟弟妹妹终会尊重这个姐夫。
可结果呢?
结果是她成了他们手中最好用的筹码,成了伤害她丈夫最深的帮凶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配不上你……”唐婉柔绝望地低下头,眼泪滴落在手背上,“我不敢求你原谅……可是明哲,能不能……不要离婚?我会改,我一定改!我再也不管他们的事了,我什么都听你的,我们好好过日子,行吗?”
她的哀求,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郭明哲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女人,心里某个角落,还是会传来细密的痛。
但更多的,是冰冷和决绝。
有些裂痕,一旦产生,就再也无法愈合。
有些信任,一旦崩塌,就再也无法重建。
“唐婉柔,我们之间,已经完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刀,“从你默许他们把我踢出群开始,从你一次次看着他们索取却沉默开始,从你知道真相可能被隐瞒却不敢追问开始,就已经完了。”
“离婚协议,我会尽快准备好。房子是租的,没什么财产分割。那十万块拿回来后,你七我三,算是给你这三年……的补偿。”
“不!我不要钱!我什么都不要!我只要你!”唐婉柔抓住他的衣袖,泣不成声。
郭明哲轻轻掰开她的手指,后退了一步。
“好聚好散吧。别闹得太难看,对你,对我,都好。”
他说完,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,有释然,有疲惫,唯独没有了曾经的温度和爱意。
然后,他转身,独自一人,朝着医院大门外走去。
步伐坚定,没有回头。
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单,却挺直。
唐婉柔瘫坐在长椅上,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终于明白,她失去了什么。
她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她、最包容她、也最被她伤害的男人。
失去了那个她曾经以为,可以携手一生的“家”。
而这一切,都是她自己,和那个她拼命想要维护的“娘家”,亲手造成的。
悔恨,像汹涌的潮水,瞬间将她吞没,只剩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。
郭明哲没有回家。
他去了一家咖啡馆,点了一杯最浓的美式,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拟写离婚协议。
条款很简单,没有任何纠葛。
共同财产几乎为零,那十万块追回后,按他说的比例分割。
他写得很慢,很仔细,确保没有任何漏洞。
像是在亲手为自己三年的婚姻,画上一个冰冷而彻底的句号。
晚上,他接到赵博文的电话。
“明哲,你岳父医院账户里多出来的那笔钱,我托人问了,可以退,但需要患者本人或直系亲属的申请,以及缴费人的凭证和身份证。估计得折腾几天。”
“谢谢,博文,够用了。”郭明哲道谢,“后面的事,我自己处理。”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赵博文听出他语气里的异常。
“没事。”郭明哲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,“从来没有这么好过。”
挂掉电话,他拿出手机,看到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都是刘玉兰和唐婉柔的。
还有几条短信。
刘玉兰的:“明哲,钱我们在凑了,一定按时还!千万别做傻事!一家人没有隔夜仇!”
唐婉柔的:“明哲,我在家等你。求你回来,我们谈谈。我不离婚。”
郭明哲面无表情地删除了短信,拉黑了刘玉兰的电话。
然后,他给唐婉柔回复了一条: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如果钱到位,我会把离婚协议发给你。好聚好散。”
发完,他也拉黑了唐婉柔的电话。
世界,瞬间清静了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郭明哲很早就醒了,或者说,他几乎一夜没睡。
但他精神很好,是一种挣脱枷锁后的、带着刺痛感的清醒。
上午十点,他的银行账户收到了一笔转账。
两万元整。
转账人:刘玉兰。
附言:明哲,钱还你。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,妈给你道歉。医院的钱正在办退款,需要点时间。求你高抬贵手,放过我们一家。
郭明哲看着那条附言,扯了扯嘴角。
道歉?
不,他们道歉的不是欺骗,而是被他抓住了把柄。
他回复了刘玉兰被拉黑前发来的那个号码:“收到。医院退款办妥后,联系我。至此两清。”
中午十二点,郭明哲准时将拟好的离婚协议电子版,发到了唐婉柔的电子邮箱。
同时附上了一句话:“看看条款,没问题就签字。周一去办手续。”
很快,唐婉柔的电话打了过来——用了一个新的号码。
郭明哲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明哲……协议我看了……”唐婉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鼻音,显然又哭了很久,“钱……我不要。都是我欠你的。房子……我这两天就搬出去。”
“钱是你应得的。”郭明哲语气平静,“不用急着搬,找到房子再说。周一早上九点,民政局见。”
“明哲……”唐婉柔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们……真的没有可能了吗?一点……一点都没有了吗?”
郭明哲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唐婉柔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。
“唐婉柔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爱是消耗品。我这三年,已经耗尽了。”
“对你,对我,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再见。”
这一次,他先挂断了电话。
然后,将这个新号码,也拉入了黑名单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拂在脸上,有些冷,却让人格外清醒。
他失去了一段失败的婚姻,一个从未真正接纳他的“家庭”。
但也彻底挣脱了一个吸血的泥潭,一段充满算计和欺瞒的关系。
未来会怎样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人生,终于可以只为自己而活了。
手机又响了一下,是银行短信。
“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30,486.50元,余额……”
医院的钱,退回来了。
刘玉兰的短信紧随而至:“明哲,钱退了。两清了。求你……别再追究了。”
郭明哲看着短信,没有回复。
他只是拿起外套,走出了家门。
他需要去一个地方,一个能让他真正平静下来的地方。
他去了江边。
深秋的江面宽阔而平静,阳光洒在上面,泛起粼粼波光。
有轮船驶过,鸣着悠长的汽笛。
有小孩在岸边奔跑嬉笑。
有老人在散步下棋。
人间烟火,平凡真实。
郭明哲沿着江边慢慢走着,任凭江风吹乱他的头发。
那些压抑的愤怒,那些被欺骗的耻辱,那些心寒的失望,似乎也随着这风,一点点飘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缓慢滋生的、微弱的,但确实存在的力量。
那是重获新生的力量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他拿出一看,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。
他想了想,还是接了。
“喂,请问是郭明哲先生吗?”一个干练的女声传来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郭先生您好,这里是XXX公司人力资源部。我们收到了您上周投递的简历,看了您过往的项目经历,非常符合我们投资分析部一个岗位的要求。不知您明天下午两点,是否方便来公司面试?”
XXX公司?
郭明哲想起来了,那是本市一家颇有名气的投资公司,平台和前景都比他现在的公司好太多。
他上周在极度苦闷中,随手投了几份简历,根本没抱希望。
没想到……
“方便,我明天下午两点一定准时到。”郭明哲立刻回答,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久违的锐气。
“好的,具体地址和面试官信息稍后发到您邮箱。期待您的到来。”
挂了电话,郭明哲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江面,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,又缓缓吐出。
看,生活关上了一扇门,或许真的会打开另一扇窗。
虽然窗外风景未知,但至少,这扇窗的钥匙,握在了他自己手里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微信,找到了那个被踢出的“唐家一心”群的记录。
然后,他按住那个群聊图标,点了下去。
屏幕上弹出选项。
“删除该聊天”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,点击确认。
红色的聊天窗口,瞬间消失。
像从未存在过。
郭明哲收起手机,双手插进外套口袋,转身,迎着风,朝着来时的路,大步走去。
身后,江水滔滔,奔流不息。
仿佛在冲刷掉所有过往的泥泞与不堪。
而前方,城市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清晰延伸。
路还长。
但这一次,他将独自前行,步履坚定,再无负累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